在唐歡和鮫族存亡間，江寒皎陷入了兩難。

他知道應該選擇鮫族，卻也知道一旦今日放手，未來再無可能得到唐歡。

他曾在漫天星辰中看過無數種可能，每一次放手，都後悔了餘生，可真到選擇的時刻，好像又沒什麽選擇。

江寒皎垂目苦笑，師尊說他太過信命，其實他也曾想逆天而行，只是不如謝煊等人心狠罷了。

然而就在這時，唐歡突然安撫般拍了拍他的手，江寒皎怔忪望去，卻只看見一面精致無暇的側臉。

唐歡沒有回頭，目光遠遠落在聲音傳來的方向，“別理他，他忽悠人呢。”

唐歡揚聲道：“威脅他沒用，若是鮫族被滅，十八洞府也別指望我幫他們修煉了。”

晏翡以為唐歡沒認出他，於是又晃了晃攝魂鈴。

失血過多令他意識有些輕飄，他單手撐著蚌殼，語氣中少了幾分偽裝，“閉嘴！別搗亂。”

“你自己走吧，我不想出去。”

“…你再說一遍？”

“我不出去。”

蚌外突然一片寂靜，許久後才響起怒極反笑的一句：“舊情覆燃？”

“……”

唐歡攥緊手中星辰，眼神有些掙紮。

如今星辰海危機重重，在看過未來的各種可能後，他沒想到晏翡會來。

在那些星星裏，晏翡不是被卷入主角和劍靈的劇情，就是第一時間逃離了星辰海，根本就沒來找他。

也正因如此，他一開始才會選擇留在蚌中。

唐歡冷眼看向江寒皎，江寒皎似是知道他在質疑什麽，招來遠處一顆新生的星辰。

不仔細看，根本發現不了那顆憑空出現的微弱星光。

“未來不是一成不變的，星盤時刻都有新生和雕零，宮主不必如此看我。”他將星辰移到唐歡身前，內裏星光十分黯淡，只是一眼，就能將光中內容瀏覽完全。

星光中，他破蚌而出，和狐妖一路逃離，結果剛跑出星辰海，星辰海外，守株待兔的清虛仙尊一掌拍向海面，晏翡沒事，他卻被拍了個粉身碎骨。

唐歡：“……”

死就死吧，憑啥還區別待遇？

反派和主角都有好幾百年可活，拼一拼說不定還能飛升成仙，炮灰不一樣，這幾天他逛遍了星空，留在蚌中已經是活得最久的。

“姬堯”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次是前所未有的溫柔，似蠱惑又似誘哄：“謝煊快找回來了，出來，我們先離開。”吞天蚌的縫隙處滲入一絲淡淡血氣：“宮主，跟我回狐貍窩。”

唐歡不應聲，眸光卻隱隱動搖起來。

晏翡舊傷未愈，好像又被誰刺了一劍。

“乖，他們快追來了，我受了傷，到時護不住你。”

血腥味逐漸濃郁起來，一向冷靜的江寒皎都忍不住眼角一抽，這分明就是在賣慘。

唐歡還是不吭聲。

“唐歡，你要始亂終棄？”

這句話之後，蚌外安靜下來。

唐歡握著星辰的手松松緊緊，眼前不斷閃過其他星辰中他死時的慘狀。可若是再猶豫，一旦謝煊回來，晏翡必然打不過。

“你趕緊走！”唐歡咬緊牙關回道，他不想死，卻也不想晏翡被殺，不如就在這裏分道揚鑣，“你若不走，死了可跟我沒關系。”

另一旁，江寒皎安靜聽了半晌，忍不住嘆氣道：“宮主不必擔心，他沒那麽容易死。”

唐歡僵了僵，幹笑道：“…也是，姬堯背後還有赤雪狐族，謝煊不敢殺他。”

“宮主也不必為他掩飾，姬堯沒有這麽狡詐。”

“…嗯？”

唐歡假裝聽不懂。

這時，晏翡又開口了：“你不出來也可以，打開蚌殼，讓我進去。”

“？”

這次唐歡是真聽不懂了。

“你說什麽？”

“打開蚌殼，我進去。”晏翡沈聲道，語氣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。

鮫族擅長占星是眾所周知的事，從唐歡離開到現在也不過三天而已，必然是江寒皎說了什麽，才讓唐歡龜縮在蚌殼裏不敢出來。

“既然你不能出來，我們就一起躲在這蚌裏，不行麽？”

唐歡懵了，好像也不是不行…？

他看向江寒皎，江寒皎冷似霜花的臉出現一絲龜裂，晏翡不是狐族，卻比狐族要狡詐百倍！別說唐歡，就是他也被這“出其不意”給沖擊得不淡定了。

能屈能伸這四個字，簡直讓這家夥發揮的淋漓盡致！

這真是那個水月宗風光霽月的掌門弟子？

唐歡試探問江寒皎：“你之前說把這吞天蚌送給我，這現在應該是我的洞府吧？”

江寒皎沈默。

唐歡又道：“既然是我的洞府，我安排兩個爐鼎也沒…問題吧？”

江寒皎依舊沈默，衣袂一揮，天地星空隱去，變回了藍天大地。

師尊說得對，他以星命為道，道心穩固。

“星辰之中只有我和宮主，沒有旁人，我不想逆天改命。”

江寒皎盤膝而坐，閉目不再看唐歡的臉。

“我也不想把宮主讓給他。”

“…什麽讓不讓的。”唐歡不自在地說，自從知道江寒皎喜歡他後，他連神經都變得敏銳了起來，起碼不像以前那麽沒心沒肺了。

蚌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！

洞府震顫搖動，湖中的鯉魚驚躍而起。

姬堯的怒罵聲由遠處傳來，隱約能聽到他在喊著什麽“還我尾巴”，除此之外，還有謝煊低沈的聲線。

“果然是你。”

唐歡心中一緊，這兩人這麽快就找來了？！

星辰海中，晏翡仍維持在狐妖的姿態，大尾巴有意無意在身後甩來甩去，氣得姬堯吹胡子瞪眼。

姬堯和謝煊僅在幾裏之外便遇見了，到不是偶然，謝煊本就循著元嬰氣息選擇東方，並且沒有走遠。

既然已經找到唐歡，他不會冒險離開太遠，何況姬堯的尾巴是被他逼著砍下的，第一眼看到晏翡，他便看出了端倪。

之所以假裝離開，不過是想借晏翡讓唐歡從蚌裏出來罷了。

不過如今看來，這兩人的關系好像與他想象中不同。

謝煊鳳眸半瞇，烏雲罩頂的心情終於由陰轉晴，看晏翡的眼神猶如一只終於逮到獵物的餓狼：“你膽子不小，受了這麽重的傷，還敢來打唐歡的主意。”

姬堯咬牙補充道：“他有什麽不敢的，他都敢打我尾巴的主意！”

晏翡聳肩，笑得格外明媚刺眼：“什麽叫打主意，說得真難聽，這些本來就都是我的。”

“你放屁！厚顏無恥！”姬堯不明白他死到臨頭怎麽還笑得出來，卻不得不承認晏翡在惹火人上天賦異稟。

謝煊不如姬堯那麽多廢話，陰森冷笑一聲，拔劍便直劈而去。

簌——！

星辰海水被斬出一道溝壑，水流直逼吞天蚌而去。

晏翡閃身避開，從狐妖變回本體，隨著屬於姬堯的狐尾被收起，他本身的氣息也顯露無疑。

“宮主救我！”他大喊道，沒受傷卻配上一聲悶痛，話音間仿佛已剩最後一口氣。

姬堯被這波演技震得目瞪口呆，謝煊則五官一陣猙獰，牙齒咬得咯吱作響，一道劍氣穿過晏翡與吞天蚌之間，強行令其涇渭分明。

今日必須殺了這妖孽！

否則只憑這副心計，就足夠他在三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！

吞天蚌中，唐歡也的確因為這一聲絕望的呼喚而心頭一緊，當即朝江寒皎喝道：“把蚌殼打開！”

江寒皎不為所動。

所有人都在爭，他既然抓住了，自然不可能放手，僅憑唐歡的實力還不足以打開吞天蚌。

然而江寒皎不知道唐歡手中還有兩道劍靈。

他能看透自己的星盤，可唐歡的星盤中，他卻只能看到與自己相關的部分跟星芒亮暗。

唐歡見江寒皎軟硬不吃，蚌外晏翡又戰況慘烈，好像隨時都要隕落，感性壓過理智，一時也顧不得什麽未不未來了。

反正如江寒皎所說，星盤隨時都有星辰新生，說不定他就能逆天改命創造一種新的未來呢！

“被保護了那麽多次，總不能看著他死，我又不是反派…”唐歡喃喃道，有些東西一旦承認就可能萬劫不覆，只能拼命拼湊借口。

他從芥子空間隨便取出柄長劍，愛之靈和懼之靈識相鉆入其中，劍身紅黑光芒交錯，還未揮劍，那強悍的上古之力已讓山川河流震顫不已。

江寒皎不可置信地看向唐歡手中嗡鳴長劍。

“…劍靈？！”

唐歡只出谷一年，竟然就得到了劍靈！

沒有給江寒皎時間震驚緩沖，唐歡定定望向天空與遠山若隱若現的連接處，朝著地平線毫不猶豫地揮出一劍。

轟隆隆——！！！

湖水倒灌向天空，巨山潰然崩碎，星辰海中，無數修士齊齊望向一方，只見海中星辰瘋狂流動而去，凝成一團後又陡然炸開。

原本璀璨唯美的點點星光突然包裹了一層劍氣，炸裂時直接化作無數利刃，一時之間，方圓百裏的魚蝦海蟹被擊碎成渣，八方一片死寂。

唐歡沒想到僅是兩道劍靈便有這麽大的威力，他也沒時間去想，從支離破碎的蚌殼間急切飛出，卻見外面的三人僵立海中，都在一臉呆滯地盯著他瞧。

唐歡也呆滯看向三人，尤其是雖然受了傷，但明顯生龍活虎的晏翡，眼裏寫著‘你不是快被打死了麽’。

不過很快，他眼睛就暗了下去，眼底改為‘你怎麽不被打死’！

“宮、宮主？”姬堯最先顫顫巍巍地喚了聲，同時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。

唐歡收起長劍，掩面清了清嗓子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，“咳…別誤會，我其實不用劍。”

想了想，他又補充了一句：“一般不用。”

姬堯、謝煊：“……”

這一劍對唐歡來說，只是借用劍靈隨手斬出，卻令姬堯和謝煊宛若如夢初醒，猛然想起失憶前那個深不可測的長歡宮主。

謝煊握劍的手收緊，緊到五個指節泛白微顫。

他眼中滿是覆雜與不甘：“…唐歡。”

失憶後的唐歡太過無害可欺，以至於短短幾個月就讓他們忘記了初見時的震撼與驚懼，甚至忘了當初懷疑唐歡是劍靈之一的關鍵原因。

因為唐歡曾經是用過劍的。

長歡谷弟子用來練劍的那道渾天崖，就是當年他們親眼看著唐歡一劍劈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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